台灣最後一家營運中的鑄字行「日星鑄字行」在 2008 首度發起「字體銅模修復計畫」,號招有志之士一同修復鑄字所使用的銅模,並於 2016 以募資的方式推行。
2025 年,日星鑄字行與 justfont 共同堆出新的募資計畫「日星宋貳」,將銅模修復進行中衍伸出的數位化檔案整理成適合數位排版的字型檔,讓鉛字在數位時代延續生命。關於數位字型的製作細節,請看〈日星宋體貳號:數位修復字型,把活字傳下去〉。
要能在現代使用,不只漢字需要有所調整,日星宋體貳號的數位字型另有全新製作的拉丁字母和西式標點、數字等等。為了讓這套新的設計,能夠匹配乘載歷史的日星宋貳,設計師林芳平下了許多工夫。
尋找歷史感,漢字歐文怎麼搭
和現在漢字字型幾乎必定包含拉丁字母不同,早期漢字字體和歐文字體是分開開發的,不必然成套。如果排印時有拉丁字母的需求,再選擇氛圍、粗細對比相近的來用即可。
從日星鑄字行的字體樣本中就可以看到,不同尺寸的拉丁鉛字有多種不同風格,從兩種(初號)到 17 種(肆號、伍號)不等,而漢字則是不論號數都只有兩到三種風格(宋、黑、楷)。尺寸計算方式也與漢字的號數不同,另有以 pt 編號的尺寸,這是戰後受美國影響而使用的字級單位。這些都是活版印刷觀念中,漢字與拉丁字母無需同時考量的證明。

但是在現代情境,不僅歐文使用需求提高,本土語言又各自都有拉丁書寫系統,若能為日星宋貳數位字型設計一套拉丁字母是最好的選擇。為此,獨立設計師林芳平 林芳平(即永興行工作室),台灣囡仔,獨立字體設計師。原為平面設計師,現專注於字體、字型創作,擅長中日文漢字設計。於2023-24 赴日本松本文字塾、美國紐約 Type@Cooper 精進字體設計。已發行的作品有激燃體(justfont)、滿福丸(Morisawa),以及合作的 Sharp Earth 日本語(Sharp Type)。加入專案。
要怎麼為日星宋貳製作一套匹配的拉丁字母呢?相較於憑空想像,林芳平從歷史資料搜集開始。根據日星鑄字行的張老闆推測,日星的種字雖然是在 1970 年代前後四處蒐集到的,加上數十年下來補上的字,並非單一來源,但宋體貳號絕大部分應該是源於日本岩田活版母型製造所。
日本的現代漢文活字歷史發展於 1870 年代,岩田活版母型製造所在 1920 年創業,其明朝體活字或許在日本時代被引入台灣。林芳平因此先從年代相近的字體樣本找起。
最後,他找到了誕生於 1915 年的 Goudy Old Style。
那個年代,在歐美主流的內文字體多為現代樣式(如 Didot、Bodoni) 更多現代樣式與拉丁字體造形歷史,請閱讀拉丁字體的歷史系列文章。,以細襯線、較窄的比例著稱;另一方面則是因應商業廣告而生的無襯線體和各式展示字型。而由美國字體設計師 Frederic William Goudy 直到 40 多歲才開始字體設計,共有 122 套字型作品,也時常接任講者。Goudy 喜愛早期書寫的經典比例和造形,據說創作時不靠尺規,而是純手繪。曾說過 “Anyone who would letterspace lowercase (一稱是 blackletter) would steal sheep.”(「任何會把小寫字母,或哥德體,拉出間隔的人大概都會順手牽羊。」),意指加寬小寫字母的字距是很糟糕的字體排印。設計的 Goudy Old Style 則不同於同時代的流行,參考更早的舊風格字形和比例,保留經典的手寫特徵,更為典雅。

林芳平看中了這份典雅,選擇作為與日星宋貳數位字型搭配的拉丁字母原型。在告訴張老闆這項決定後,意外得知原來張老闆也曾經想買 Goudy 的種字,來搭配宋體。
配合漢字造形,調整拉丁字母的結構與細節
話雖如此,漢字與拉丁字母的搭配上不只有氛圍考量,還有許多細節,最後呈現的日星宋貳數位拉丁字母,已經與 Goudy Old Style 大不相同。
閱讀節奏與文字比例的選擇
拉丁字母的經典比例源於羅馬大寫體,文字的寬窄比例差異大,圓型字腔的大寫字母以及 M、W 等大約是 E、F 等字的兩倍寬;小寫的 b、d、p、q 等也特別飽滿圓潤。Goudy Old Style 的典雅氣質其中一個由來即是這個經典比例。

不過林芳平參考了包含數位與印刷的資料後,發現多數漢字所搭配的拉丁字母會比一般的拉丁字母設計較窄,且寬度較為均衡,這或許是為了讓拉丁字母適應方塊字閱讀節奏。另外,早期在手繪文字或者招牌上,更常見壓縮後的歐文與漢字的配合,這則或許是為了在相同的寬度中,加上字數較多的拉丁字母所致。
考慮到視覺舒適度和時代背景,也考慮到搭配等寬比例的漢字方塊,日星宋貳數位的拉丁字母減少了經典的羅馬比例;在保留一定的經典比例之下,將原本較寬、較飽滿的造形略為縮窄,在漢字和拉丁字母混排時,顯得更為和諧。

書寫造形與圓潤手感的匹配
拉丁字母的造形可依書寫工具分為兩大類:平移型(translational)和擴張型(expansional)。
平移型使用平頭筆,以固定角度書寫,因而產生較為規律、緩和的粗細變化,以及帶有角度的中軸線。擴張型則使用具有彈性的鋼筆筆尖書寫,透過書寫的壓力變化來產生不同的粗細,變化較移動型劇烈,中軸線通常垂直於基線(斜體則是整體傾向相同方向,一般而言是右傾)。(註) 關於此兩者的討論,可以閱讀 Gerrit Noordzij 的《The Stroke: theory of writing》。)
平移型所呈現的平頭筆造形,是更傳統的歐文書寫方式,也因此時常給人經典、人文、手感的印象。這些關鍵字,都與日星宋體貳號給人的印象相符,也因此林芳平選擇以平移型的特色來詮釋這次的拉丁字母設計。

平移型最主要的造形特徵就是傾斜的中軸線。如 O、b、e 等字的圓形結構部分有粗細差異,而貫穿兩個最細端點的隱形軸線稱為中軸線。中世紀的手抄本與早期發展的印刷字型,中軸線的傾斜角度約落在 30°~45° 之間,隨著時代演變,中軸線越來越趨於垂直。日星宋貳的數位拉丁字型選擇較小的幅度,保留一點書寫風味。

不過日星宋貳的數位拉丁造形畢竟是要搭配漢字,在平移型的造形特色中仍有所取捨。一般而言,平移型的端點為方形,點則為菱形。不過日星宋貳的漢字因為保留墨跡,整體造形幾乎沒有直線和直角,也常見飽滿的圓點。因此拉丁字母的設計裡,比起方形端點,球狀設計更為適配。當然,這些圓潤線條也為了保留手寫感,並非正圓形。


除了透過平移型的造形特色,手感也被保留在筆畫細節中。比如襯線並非水平,而是帶有微微的曲線,且左右不相對稱。如 f、t 的中間橫槓微微上提的收尾方式。這些設計都更符合手寫脈絡,帶來經典與手工感受之外,也與漢字橫筆起筆收尾處的曲線相呼應。

文字結構
除了從風格、造形細節來呼應日星宋體貳號,拉丁字母的結構設計上也有巧思。
日星宋貳的漢字在整體結構上,有比較多緊縮,甚至是封閉的白空間。相較於當代講求字腔開放的數位字型,別有韻味。拉丁字母的結構也因此設計得較為封閉。比如 a 的端點內縮,或者 E 拉長的襯線都能帶來收緊字腔的效果。這些設計也可以在數字中看見。

呼應漢字,但不搶風采的全新設計
林芳平不只擔綱拉丁字母的設計,也負責阿拉伯數字,同樣有上述的造型特徵,更為了經典風味,納入巧思。
全新設計的數字在造形上分為兩種:傳統、適合搭配拉丁字母、有高低變化的舊體數字,以及更為現代、同時適合搭配漢字的等高數字;排版設計上則提供適合內文的比例數字,以及適合表格的等寬數字。共四種搭配,提供適合數位字型的多重應用場景。

雖然是全然新作的拉丁字母與數字,但林芳平在設計時,並非追求極具特色的設計表現。從資料搜集、反覆雕琢的細節,到使用規劃,整個設計過程都是以融入日星宋體貳號數位版為出發點思考。這正是這套全新設計的拉丁字母與數字獨特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