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第幾次看完知名科幻漫畫《冥王》後,陳珮琦受到刺激,想為漫畫做一套標準字。他想像這套字是科幻的、機械的,並以此為關鍵字在 Pinterest 上尋找靈感。
珮琦找到運動廣告的標準字、早期的看板美術字,還有蒙納超剛黑體,並由此歸納出筆畫硬直、貫穿的白空間等元素,著手創作第一個版本的作品。隨後適逢造字鼓勵元徵件,珮琦擴充字數後投了稿,最終成為第九屆首獎。
這不是珮琦第一次投稿造字鼓勵元。工業設計背景的珮琦就讀國立雲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研究所碩三。碩一時,珮琦修了曹融老師開設的插畫課,學得很愉快,因此選修老師的另一堂課——文字造形。雖然旁人對這堂課的評價是作業超級多、很辛苦,不過珮琦的世界從此變得不一樣。
大學時雖然學過半學期的字體創作,也曾跟風買過《字誌》mook 系列。但當時的他對文字設計的認知,停留在拿筆畫出造形來的入門程度。碩一的文字造形課讓他有了系統性的觀念,並且用課堂作品投稿 2023 年第七屆造字鼓勵元。

在那之後,珮琦開始大量自學,包含購買數個線上設計課程、閒餘時間自主練習標準字等等。「電馭」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誕生的。投稿前,珮琦只是把這次創作當作排解論文壓力的調劑,能獲得評審對作品的簡短建議就很滿足了。不過電馭的挑戰性,以及珮琦對造形的掌握度、積極自主學習的態度,讓他獲得評審團對青睞。
電馭的三大難題

電馭字面寬扁、筆畫粗重,非常顯眼帥氣。該如何在有限的空間中處理密集的筆畫,成了電馭最大的挑戰。
粗重筆畫的空間分配
電馭的字面設定長寬比接近於 1:2,高度幾乎是常見字型的一半。為了在狹窄的範圍裡維持厚重感,珮琦勢必得想辦法「偷空間」。
偷空間的基本觀念是:調整筆畫分配方式,避讓出足以放入所需筆畫的空間,並且維持灰度和辨識度。常見的做法諸如調配部件比例和位置、封閉空間內的筆畫減細等。

珮琦當然也選擇這麼做。起初,珮琦將同一筆畫截斷,在不同的空間裡配置不同粗細。但這樣仍不足以容納電馭的粗壯筆畫。珮琦需要更有創意的思考方式。
比如,增加筆畫錯落。
仔細觀察電馭,會發現其中有非常多理應一筆結束的筆畫,被拆成多段,交錯出現。

減少筆畫也是偷空間的常見方法。但問題來了,這些書寫方式的變化,有時會影響辨識度。這成了電馭的第二道難題。
簡筆如何維持辨識度

早在投稿階段,珮琦就思考過減筆的必要性。例如「電」字上方的雨部,若保留四個點筆,白空間會顯得太破碎,反而不易閱讀且難以維持灰度,所以他選擇招牌美術字常見的簡化法。而隨著字數擴充,套用減筆的字越來越多。
做字時,珮琦通常先將筆畫擺放至應該配置的位置後,再來做細部調整。當發現筆畫太擠,需要簡筆時,他會直接刪掉筆畫試試看。一筆一筆嘗試,直到找到空間合理又不會破壞辨識度的方案。

有時,空間其實足夠,但照著一般寫法,反而看起來像錯字,影響辨識度。例如「為」字下方的烈火點,被左方長撇和右邊勾筆影響,乍看像寫了五個點。幾經嘗試後,珮琦決定用三個點替代。

有時候,也會不小心簡過頭。例如「蓋」字,橫筆多、結構又不甚直覺,是珮琦覺得非常困難的字之一。該怎麼呈現中間的「去」字,讓他煩惱了許久。當反覆嘗試不出想要的方案時,他決定拿給朋友看看,借用其他人的眼睛,來判斷辨識度是否合宜。

外輪廓和主筆對辨識度的影響非常重大。從投稿階段就一直困擾珮琦的「攵」,就是透過主筆來維持造形的例子。在早期的嘗試中,珮琦執著於保留正確的筆畫數,但幾種嘗試效果都不佳,甚至導致「變、戀」差異難以辨識。

最終版本中,他維持長撇作為辨識的主軸,省略第一筆短撇,將捺筆切分為兩段,簡化造形、爭取空間,同時維持一定的辨識度。

重量感與白空間的分配
比對電馭投稿版本和發表版本,可以發現後者字面大了一些。為了盡可能在較扁的比例中,爭取擺位空間,導師沈采柔在輔導初期就建議珮琦把字稍微放大一些。

以電馭而言,黑白空間的分配對於厚重印象極其重要。為了讓筆畫飽滿,許多人的直覺想法是先加粗再說。不過白空間是辨識度的重要因素,尤其在小字時,白空間過小會讓筆畫糊在一起。
為了保留內部白空間,筆畫必須減得較細,整體厚重感則透過加強外部輪廓來呈現。


筆畫分配上,珮琦也改變部分造形,使字面更加飽滿。例如「人」字就使用類似消波塊的造形,讓空間分割較為均衡,減少過大且搶眼的白色區塊。「公」字上方的「八」部件,則將撇捺改以方形蓋子呈現。

重型機具一般的穩重存在感

珮琦形容投稿版的電馭像是金屬工廠裡的尖銳、刺耳的切割聲;發表版經過打磨後,變得像是巨大的機具移動時,發出的低沉但大聲的轟隆聲。
這些印象的改變,除了因為整體筆畫變得粗重之外,也因為破碎的白空間減少了,原本藉由斷筆營造的空間層次改由切角呈現。

若說到電馭可以用在哪,珮琦問了朋友之後,得到自己意料之外的答案:廟宇!
在有些朋友眼裡,電馭寬扁粗厚的造形,與廟宇常見的燈籠文字、執事牌文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有朋友覺得字縮小後看起來有些圓潤,是套可愛的作品。

對珮琦自己而言,思考如何應用,反而開啟了新的作業:英數字、注音、細體。
英數字和注音是珮琦在投稿時,就已經想嘗試的方向。在輔導接近尾聲時,珮琦也著手嘗試幾種數字。細體則是他在搭配應用時,發現只有粗體實在不夠,衍生而出的實驗。


回顧這將近一年的輔導過程,珮琦說他好像才剛到山腳而已:「就像參加獵人試驗,拿到執照不代表可以成為一名獵人。」過往他曾經以為字體公司的設計師們已經非常專業了,但隨著自己學得越多,更看得懂過往字戀小聚,或者以前的首獎得主們分享的許多細節,才知道專業的設計師們,其實也仍然在登山的路途中。

珮琦對想參加造字鼓勵元的同學們有什麼建議呢?
實務面,他推薦同學們到舊書店找美術字的書,尤其是附有教學的那種。在心理層面,珮琦說自己過往若沒有做到很滿意的程度,會不敢拿出來分享。不過采柔告訴他「沒有完美的字」,許多創作者也分享過「先去做」的觀念。珮琦想提醒同樣在創作路上的夥伴們:「要先經歷前十個很爛的作品,才會開始做出喜歡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