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型沒那麼簡單

造字作為工藝

字型(fonts)」這個事物弔詭的地方在於,它在日常生活中到處可見,到處需要,但知道字型如何而來的人並不多。凡是需要設計的物品,幾乎都用得到字型。不管是平面印刷包裝設計互動設計(例如APP或者遊戲),甚至只是交個文件,寫寫作業,都會需要選字。選字在日常生活中又似乎是非常重要而且很常做的事,以致於最後我們各自都有一套標準評斷字體的好壞,甚至有自己偏好使用的字體。只是到底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字怎麼來的

每個字都是一套作品

首先,字是人做出來的,不是程式畫的。一個字就是一件作品,一套字就是一整個「作品集」,而且一套字的風格與品質要一致。拉丁字包含大小寫與各種符號加起來100出頭;而中文的字數卻上看一萬三千多個。以一套字從無到有來計算,從字型的篩選到筆畫設計、製作、品管等程序,每個人一天平均做不到十個字。也就是說,製作一套中文的一萬三千多個字,以四個人的設計團隊,都要花一年半的時間才能完工,信黑體的製作過程更為漫長,為了追求最極致的美學表現,花了三年精雕細琢,而且還要繼續改良,更新,甚至還有部分的磅數還沒做完。

造字:無人理解的浪漫志業

我們知道或許有人會想,如果40個人,是不是能在1.5個月內完成一套字型? 這跟十個人一起懷孕就可以一個月生小孩一樣荒謬,字體設計最辛苦的地方之一就是「保持一致」,也就是日星鑄字行張老闆敘述的字型「共性」,因每個字都是人造出來的,有點像畫畫,每個字都是一個藝術品,造多少字就要畫多少幅畫。從第一個字造到第一萬個字,風格與細節是不可能完全一樣的,所以字體要反覆修改才能確保每個字看起來至少風格一致。

但即使好不容易造好了一套字,掌聲卻沒有想像中的多。為什麼?因為字型中的每個細節要求,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而且非常弔詭的是,越是對細節要求的字型,閱讀越舒服,就會讓字體彷彿隱形了一樣,讓版面看來非常美觀,因為每個字體都清晰可辯,讓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內容上,而不是字體上。字型設計業,在現在只能說是立基於設計師對於自我的要求。除非有著使命感,要讓內容更好讀,否則做不下去。但卻又總是被忽略,這種字體設計師的精神是既無聊又浪漫的。

但看起來都一樣啊

雖然這種精神令人敬佩,但若不是有特別作功課,往往看不出來一個字體的價值在哪裡。尤其就中文字而言,市面上介紹相關知識的專書並不多(但拉丁字母卻又非常多),所以我們都可以說是「沒有受過挑選字體的專業訓練」,完全是憑感覺而已。為了跟大家分享怎麼判斷中文字體的價值,在接下來一系列的文章中我們會與大家介紹更多知識,但在這裡可以先大略的提關於美感的問題:

重心佈局

只要談到美感,大家都會說,美感這種東西是個人主觀。的確,自己喜歡或不喜歡某個字體的面貌,是個人主觀,這個的確是沒什麼好說的;但一個字體的美感是超越個人的,但因為它畢竟要用於溝通,而不是個人風格的表達,所以還是有它默認的標準。在字體設計界,一個中文字是否設計的「好看」,是建築在字和字的重心與每個字的結構比例上,這兩個項目在中文尤其重要。以下demo兩款字體的差異:

我們可以看到兩種黑體的結構比例不太一樣,正常而言,中文字的視覺重心(例如線條交會處)處於正方形中間點偏上的位置,大概像下面看起來這樣:

右邊的「東」的重心位置不對,且字的寬度設計上顯得臃腫。重心的重要就在這裡,正確的重心擺位決定了中文字結構比例上的美感問題。再舉下面這個例子來看:

這四個「經」看起來還是沒什麼不一樣吧。哪有,明明就差很多。信黑體的重心與結構擺放都相當均衡,重心一致,不會忽高忽低;但我們可以發現右邊其他字體出現了兩個部首重心不一樣高的情況,有如人格分裂,在視覺上不均衡。第三個字體雖然重心一致,但「巠」字卻明顯比「糸」部還小,視覺上不均勻。中文字體的好壞最基本就是以結構和重心以及比例來衡量的。另外更細微的部分,可以觀察每套字的「筆劃設計」。

筆劃控制點切角

我們都說一個人寫字醜,像蚯蚓一樣歪七扭八,其實在字型設計也一樣,線條是美感的一部分。基本且最重要的筆畫設計上,「控制點」太多會導致線條看起來不和諧。例如下面:

哪裡有差別?右邊的東在一的地方有突兀的轉折點,在線條上就少了簡單俐落的感覺。信黑體則是以最少的控制點,來達到筆畫的完整和簡潔流利。

另外,筆畫的尾部切角處理也是相當重要的一點。左邊的信黑體在筆劃結尾有相當俐落的切角,而右邊的黑體兩邊切角除了角度不一樣,而且在視覺處理的尾端太過銳利,做為一套基本字型而言不利於舒適的瀏覽信黑體最受設計師推崇的一點,除了筆畫有傳統書法的韻味以外,「清朗有勁」其實就是在說線條與切角都非常乾淨俐落,尤其在整篇文章閱讀時,文章的視覺表現上更是協調,相信用高解析度螢幕看這篇文章的朋友可以感受到信黑體的質感。

有關中文字體設計的細節還有很多。這篇文章僅是開端,未來justfont還會一起跟大家深入探索這門既熟悉又陌生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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