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談談康熙字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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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七年康熙字典重刊本。圖片來自wikimedia commons

這是目前市面上相當流行的康熙字典體原本:康熙字典在道光七年(1827)的復刊本,上頭的字是木刻字。由對岸朋友厲向晨使用 bitmap trace 法製作而成。是的,康熙字典體顧名思義,是一本古籍上面的字體。

最近在字戀字嗨上,我們也不難發現有朋友拍下照片詢問「這是什麼字體啊?好有感覺喔!」結果一看,果然都是康熙字典體。它的確在近年的台灣平面設計興起某種風潮。

但在談論這種風潮以前,我們想先跟大家介紹這個字體的價值。

中文字的寶庫,有極高研究價值

康熙字典是中國辭書編纂史上的里程碑。它基於前人成果,依據明朝《字彙》、《正字通》兩書加以增訂,並且修正錯誤處,有一定的考證基礎。 收字數量也超越在它以前的任何字書,共有47, 035字,許多其他字典找不到的冷僻字卻能在康熙字典上找到。此外,康熙字典搜羅了該時代所能發現的最正確資料,不論在形音義的考究,都幾乎搜羅所有在它以前的古籍,可以說是中文字的典藏寶庫。

另一方面,清朝法律規定,讀書人考科舉標準書寫字體標準寫法必須遵守康熙字典的寫法。從那時開始,某種程度上,康熙字典就成為中文字「正確」與否的依據。香港、台灣、大陸在編審標準字體時,也通常會參考康熙字典。 不管是單純參考康熙字典所蒐集的寫法也好、服從這部著作的「權威」也好,它都是有研究價值的。

也就是說,「康熙字典體」這套字的寫法、筆劃與結構,都是非常重要的學術研究對象。事實上,根據原作者厲向晨,康熙字典體原本製作之目的就在於「學術研究」,供古文字學者、古文化學者、字體製作者研究使用。

雖然如此,我們卻很常見到下面幾種情形:

原圖攝於政大

原圖攝於公館唐山書局樓梯

有價值,但被用錯了地方

Eric Spiekermann 在一次訪談中提到「字體設計師就像流行歌手一樣,你沒有辦法阻止有人在浴室亂唱你的歌。」這應該可以拿來比喻目前康熙字典體在台灣受歡迎(或被濫用)的情況。根據網友 fallengunman 的整理,目前使用康熙字典體於封面設計的書藉就非常多,多得令人發噱。康熙字典體由於字體的筆劃、結構,還有未處理精細的破損,會有「古意」的聯想是可以理解的,是目前相當缺少的復古字型,因此不難想像歷史相關作品會使用它。

又因為筆劃邊緣破損產生的墨暈效果,不似台灣多普遍數位字型完美的制式,顯得較有「人情味」。根據我們的觀察,只要關鍵字有「時光」、「幸福」,或美食、旅行、慢活相關,大多會有康熙字典體。總而言之,康熙字典體與台灣近年來的小確幸風潮合於一氣。設計品有多麼的確幸,康熙字典體就有多大的篇幅。

關鍵字「美味」「時光」。原圖攝於公館唐山書局

可是康熙字典體其實不太適合現代人閱讀。一方面它有些寫法太古早,例如「你」、「在」,其實不容易了解這是哪個字。

左邊第二個是什麼字?康熙字典體的「在」就是這樣寫的。原圖由But整理

而破損的邊緣、粗細不一致的線條可能很有「人情味」,但眼睛是誠實的--這種字體看久了很不舒服。它甚至有缺字,相信大家曾經看過有海報使用了康熙字典體,但對於缺字竟然使用新細明體補充(這不是很荒謬嗎)。

這個活動跟康熙字典體好像沒有關係耶QAQ。原圖出處

但是如同上述,這個字體原本的用意是「工具書體」,是拿來「典藏」、「研究」而非「表現」的。而在台灣,康熙字典體不但被誤用,而且還被濫用了,使人回想起些許年前古印體的流行。

但這也不能完全責怪台灣的平面設計師們(當然還是拜託大家不要再濫用了),因為市面上實在太少復古字型符合需求了。這個時候我們覺得應該要好好介紹大家「復刻」字體這門重要的志業與生意,或許可以給大家一些方向。

淺談字體復刻,及其爭議

康熙字典體是從古書上直接使用 bitmap trace 後而存成字型檔的。 根據作者 blog,康熙字典體根據道光版康熙字典製作:將原書以 1200 dpi 掃描複製,再轉成向量曲線,但幾乎沒有任何調校,因為他原先的目的僅是保存而已,將最原始的筆劃供文字學研究參考;手動描繪一方面費時費工,另一方面,這就相當於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字體,而非將原本字體照樣保存下來了。

但同時,也有人質疑康熙字典體並非復刻字體,因為「真正」的復刻字體是設計師調整、詮釋的,承襲原字體筆劃特徵、精神,而設計幾乎是全新的字體,具有一定品質而能夠用於實際目的;例如 Adobe Garamond 這類實用字體:Garamond 是十六世紀的法國字體,而Adobe Garamond 作者在 80 年代取其原稿修整、詮釋,產生現在於電腦使用的字體。

Garamond 原稿。圖片來自wikimedia commons

復刻後的 Adobe Garamond。圖片來自wikimedia commons

Type is Beautiful 有篇專文整理這項爭議:知乎:對於中文「字體復刻」是該保留其神還是其形?推薦想更深入了解字體復刻議題的朋友延伸閱讀。

但我們認為,設計與研究是兩件有差別的事情。若是用於設計、實用目的,應該要注重設計的實用性:筆劃可以有原先字體的特徵、整體面貌可以學習其精神,但必須要有良好的易讀性與視認性。經過特別修整的復刻古籍字體其實就有相當高的應用價值,這部份在東亞CJKV(中日韓越)文字是較少見的。

因此在這裡我們想向大家介紹日本的欣喜堂,負責人今田欣一先生根據古籍所製作的復刻字體。礙於著作權,我們無法轉載,但推薦大家可以到Type is Beautiful 的活字字體基礎講座:宋朝體與明朝體的流變--漢字字體歷史欣賞欣喜堂復刻中國古籍字體的成果。不難發現,復刻古籍字體,若能將古字的「神」詮釋得當,所製作的字體美感將會相當獨特,甚至超越現今許多制式的中文電腦字型。

後記:康熙字典體已售出

大約在四月中我們得知了康熙字典體已經被大陸化妝品廠商買斷,用於包裝設計上,在原網站上已不作公開發售。詳細情形還要再深入了解。

讀者投書

刊出文章後but跟我們提到了一些問題:

 一、科舉規定要以康熙字典體為寫字標準是真有此事嗎?

痾……其實原作者在這部份只是參考 wikipedia 而已,沒有看到有確切的來源支持依康熙字典為科舉正確寫法是「清朝律法規定」還是「潛規則」,但確定讀書人的確是以康熙字典寫法當標準。

這裡用意是要表達康熙字典從清朝開始就慢慢建立一種權威性,原因不僅是他代表皇家的正統,也是因為它旁徵博引,資料詳全,所以值得學術研究使用。

 二、設計字型一定要講究視認性與易讀性嗎?Zapfino就不符合這項要求呀……

後來我們也發現原文「應該要注重設計的實用性……但必須要有良好的易讀性與視認性」表達不清楚,其實並不是所有設計字型都要符合這種規範,例如But提到的Zapfino。原作者想表達的是用於實際目的(不論內文或設計)的電腦字型還是應該有一定的精緻度,邊緣破損對電腦字型而言不是理想的情況。當然,我們還是能看到「古印體」這種由商業造字公司製作的字體,同樣也不符合這種精緻的要求。只能說似乎用於「設計表現」的字沒有一定的規範標準。

 三、康熙字典體真的不能用來「表現」嗎?

當然,它原本是學術研究用途,拿來用作設計是難免有缺陷的(例如缺漏字)。當然要把康熙字典體拿來用作表現是可以的(不犯法呀),而它用對地方相信也是有一定表現效果(例如歷史小說、本草綱目一類)。這篇文章只是想釐清這個字體的原本用途,嘗試表達它被濫用的現狀,「禁止於任何情況使用」不是我們想說的話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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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About Winston

蘇煒翔,也可以叫 BBC。喜歡聽故事與說故事,同時是字體愛好者。justfont blog 編輯。2014 年與柯志杰合著《字型散步》,並在 2015 年擔任 jf 金萱字型家族募資專案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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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讓我想到了當年呼籲抵制 Comic Sans MS 的故事。

  • Tim Wu

    除了濫用, 是否能舉幾個用得很適切的例子?

  • Qcc

    請問
    如果是為了學術研究所制
    為什麼需要做成電腦字體呢?

  • Chen Boy

    其實字體本身就無是非之分,端看使用的人能如何善待!日本很多這種復古風且重新詮釋的字型,就是在某種程度上的修飾,又有保留其風味,品質也有兼顧到。保留原樣並沒有不好,但不太適合小字的大量閱讀(尤其有些字比較不清楚的話就會更嚴重),而較適合標題大字樣的顯示;重新詮釋也並沒有不好,它有其易讀性的重要使命,用在標題上或內文都算合宜,只是在標題顯示上不若保留原樣的那樣吸引人(或引發好奇感太多)。除了欣喜堂之外,日本華康最近也開始朝這個方向努力了:
    http://www.dynacw.co.jp/Portals/0/images/news/release/2013_newfontsA.jpg

  • 訪客

    http://www.webpagescreenshot.info/i3/521f688fa0ca47-52923558
    在我的電腦上看到的標題字,這組大概是最醜的吧!
    自己也覺得康熙體也太過濫用,但還是想指出這篇文章的標題字看起來很扭曲,
    或許這字型不太適合用於此?

    • 這組是信黑體 W6,在蘋果電腦看起來的效果是https://www.dropbox.com/s/njs4kvuop6hce9v/xingothic.jpg
      這是字體渲染引擎的問題,目前 justfont 正在很努力的解決!

  • tracy

    字體還能買斷喔..向誰買阿

  • Kelvinaa

    與其說是誤用,我覺得用的不好,更能表現一個字體用於錯誤的場合

  • Digidea

    写的不错, 不过发现个小问题, “参考资料” 中第二条, 应是 “Wikipedia 康熙字典页面”.